享受孤独——周闻道

拙文《喧哗的孤独》贴出后，有朋友谓之要学会“孤独的享受”，认为在这令人压抑、浮躁、茫然、孤独的社会，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内心的独立、自由与追求，将可能随时被浮尘的喧哗人流车流物流所淹没。乍一看，这话似乎有点不可思义，细细揣摸，觉得颇有道理，它其实包含了深刻的社会人生哲理，是一种孤独的升华和超越。
　　什么是孤独？孤独是喧哗的对立，繁华的背离，丰盈的反叛，是黄庭坚的“春归何处，寂寞无行路”，是李清照的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”，是南宋王朝的“梁燕无主，杜鹃声里长门暮”。如果仅仅是身体的远离繁华，不一定是孤独，也许是繁华的另一种表现形式，是淡定若尘，是宁静致远。如躬耕东坡的苏轼，虽远离了朝庭，却心中装着经国大事；如满怀一腔悲愤孤身投入汩罗江的屈原，“举世皆浊我独清，众人独醉我独醒”。真正的孤独是心灵的孤独，是飘浮的灵魂失去了依托，是身居闹市而心却找不到泊岸和归宿，是内心深处对自我的丢失。因此，从功能意义来说，孤独无疑是一种痛苦，绵绵的悠悠的痛苦。
　　就像最大的悲剧是亲者的善举制造的悲剧一样，最残酷的孤独是喧哗的孤独。置身于现代物质文明创造的喧哗——林立的楼房、不息的车流、繁华的超市、闪烁的霓虹，爆炸的信息潮，喧嚣的夜总会，心灵世界却越来越空虚无聊寂寞孤冷，喧哗的孤独就这样幽灵般走进了现代人的精神世界，挥之不去，难以摆脱。有人在孤独中沉沦，有人在孤独中彷徨，有人在孤独中迷失，有人却把孤独当作营养，尽情享受着孤独的厚爱和赐予，寻找着孤独的舒坦美丽。
　　我想，享受孤独者，心灵一定如雪花般的晶莹。在寒冷的冬季，大雁早已南去，留下一串孤独的身影，装点着穹宇的空旷和冷寂；原野早已萧条，掉光了叶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宣示着枝繁叶茂已成为过去，留下守望的孤枝；河水已经枯竭，翔游的鱼群离开搏风击浪的滩头，龟缩到深沱一隅，河床中留下踟躇孤寂的石子。此时，惟有雪花仍潇潇洒洒，遨游于广袤无垠的苍穹，领略着万千世界的精彩，让晶莹演绎生命的美丽。当我们观照雪花的生命旅程就会发现，它自己独有的晶莹演泽着生命的美丽。雪花的美丽并不是与生俱来，永驻不衰的基因，而是从寒风寂寞孤冷的炼狱洗礼中获得的永恒。先是孤零零飘浮于太空中的水粒，遭遇寒流的袭击，它不仅没有走失，反而彼此的心贴得更紧，直至结晶，聚合成美丽的花朵，升化为水的精灵。从孤独的水粒到晶莹的雪花，为我们谱写了一曲多么经典的享受孤独的美丽华章。
　　我又想，享受孤独者，精神一定像晚霞般灿烂。经历了早晨的蓬勃，中午的热烈，下午的温暖，落山的太阳迎来了孤寂的晚景。忙碌的人们踏上日落而息的归途，倦鸟纷纷钻进竹林的神秘，村落升起股股孤烟，月亮偷偷探出脑袋，河水在晚风中浅吟低唱，夜色发出狰狞的冷笑，万物都在营造孤独的氛围。然而，惟有太阳，内心燃烧着赤诚的太阳，情绪没有丝毫受这种萧瑟和孤寂影响，用自己最后的一抹余光，一般激情，照亮西边的地平线，点燃送行的云彩，创造出一幅奇特的被誉为晚霞的壮丽图景。晚霞的灿烂，并不是因为它不知道孤寂的黑夜即将来临，而是它在审美价值上压根儿就没有把落日当作日暮途穷，而是把落日的余晖当作又一个黎明的热身，把孤寂当作新的热烈的能量积聚，把夕照下的孤独万象当作自己的壮行仪仗。灿烂的晚霞多么生动地诠释了享受孤独者的精神特征。
　　我还想，享受孤独者，是真正悟得禅机的人。禅是什么？是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万物的超越。作为泊来品的佛教所说的禅，不是又可译作“思维修”、“弃恶”或“静虑”吗。悟透禅道，掌握禅机的人，不一定在于可以口若悬河地讲出一大套禅的理论，而在于能够时时专注一境，身心轻安，进入观照明净的状态；在于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，一投足一举手，均自然地流露出禅的“机要秘诀”，给人启示，令人触机生解。享受孤独者，置身喧嚣的闹市，仍然身外无物，心静如水；独处大漠，仍有长河落日作伴；红尘再热闹，自己只愿做一棵默默无闻的树，坚守在浮躁的脚步经过的旅途。因此，只有悟透禅道真得禅机者，才能享受孤独；能够把孤独当作享受的人，还有什么苦难不可能转化为精神的营养呢。
　　我终于悟出，享受孤独者，精神世界原本就没有孤独。享受孤独者总是用冷峻平和的眼光看待世界。在这种眼光下，世界的一切悲欢离合，兴衰荣辱，只不过是漫漫人生旅途中相遇的过客和不同的价值符号，其本源意义都是选择和命运的殊途同归的；即使是苦难，也不过是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的另一种形式，是上帝的恩赐和厚爱。当一个人把苦难当作幸福和享受时，他的心灵世界里其实已没有了苦难；同样，当一个人把孤独当作人生预约的美丽，怀着享受的心态去面对，也就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孤独。比如，谁能说独处伊甸园里的亚当是孤独的呢？他的内心装着整个世界；谁能说性格孤僻桀骜不群，灵魂在城堡外徘徊的卡夫卡是孤独的呢？他胸怀“再造世界”的鸿鹄之志！叔本华把人比作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的钟摆，然而，他却从文学中寻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，从而彻底摆脱了痛苦和无聊的人生，获得永久的安宁和快乐。现实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体会，在经历一阵喧哗之后，当你终于厌恶于尘世的喧嚣，忽有某一日，能够找一片安静的天空，独坐静思，细细品味人生中的某些细节，某件趣事，会顿感身轻气爽，心灵超越，舒畅无比哩。
　　孤独是自由的沉没成本，是自己独享的美丽。要领略这种美丽的无限风光，须炼就一种消解孤独的内功；有了这种内功，你就可走出孤独，远离孤独，享受孤独，使心灵的世界变得永远充实和丰盈。